第(1/3)页 泰昌二年八月,重庆府。 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西南重镇,此刻被一层化不开的肃杀死死笼罩。江畔校场上旌旗蔽日,却不见大明官军惯用的赤红战旗,唯有永宁土司的黑底金纹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猛兽狰狞,裹挟着边陲蛮荒独有的凛冽戾气。 两万永宁土兵列阵如林,与中原官军的规整军纪截然不同。大半士卒赤裸着古铜色上身,肌肤刺满青黑色图腾——咆哮猛虎、盘身毒蛇、诡谲符文,那是他们的部族信仰,更是刻入骨血的凶悍。他们头戴插着雉鸡翎羽的皮盔,耳垂坠着沉重银环,迈步时叮当作响;手中握着的也非大明制式兵械,而是寒光凛冽的苗刀、钩镰枪与厚牛皮盾,件件透着嗜血锋芒。 这支土兵在重庆驻扎已数月,朝廷名义是“待命援辽”,实则粮饷断绝、补给全无,军心早已浮动。这群出自西南彝地的健儿,向来信奉弱肉强食,心中并无对远在北京的大明皇帝的忠顺,唯一认的,只有能给他们土地、财富与活路的主子——永宁宣抚使奢崇明。 点将台上,奢崇明的女婿樊龙满脸横肉,面色阴鸷如铁,眼底压着按捺不住的狠厉。身旁部将张彤按刀而立,二人掌心都紧攥着奢崇明临行前密授的锦囊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引爆这场蓄谋已久的动乱。 “樊将军,四川巡抚徐可求到了。” 一名亲兵快步上台,低声通传。 只见一队绯袍乌纱的明朝文武官员,在数百红袄禁军护卫下缓步入校场。为首正是四川巡抚徐可求,步履沉重,面色凝重,眉宇间锁着对国库空虚、辽东糜烂的万般无奈。 徐可求并非不通兵事,可他比谁都清楚,大明朝堂早已外强中干。辽东战事日日催饷,国库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余粮余银供养这支远来的土兵。 “樊龙、张彤!”徐可求踏上点将台,运足气力高声道,“本抚奉朝廷旨意,前来点验兵马,即刻整军开拔,北上援辽!” 话音一落,台下土兵顿时骚动,低语如闷雷滚过。他们不通汉家文墨,却听得懂“开拔”二字,数月积怨瞬间翻涌上来。 “北上?拿什么北上?”樊龙上前一步,厉声冷笑,声音蛮横地压过徐可求,“徐大人,朝廷调我永宁儿郎赴辽死战,许诺的二十万饷银何在?果腹粮草何在?这数月风餐露宿,朝廷可曾给过一粒米、一文钱?” 徐可求眉头紧蹙,沉声道:“国难当头,尔等身为大明臣子,理当为国分忧!饷银粮草,本抚正在全力筹措,三两日内必至。当务之急,是即刻开拔,不得延误!” “筹措?”张彤目露凶光,猛地拔刀,刀锋直指徐可求,“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!辽东一败涂地,朝廷自顾不暇,哪有余力管我们死活?分明是要我等空着肚子去辽东送死,好让你们这些流官在后方安坐太平!” “放肆!”徐可求怒喝,“尔等目无朝廷,莫非敢造反不成?” “造反?”樊龙仰天狂笑,笑声里尽是不屑与癫狂,“徐可求,你错了。我永宁儿郎今日不为造反,只为讨一条活路,讨一个公道!我们是讨饷,不是谋逆!” 话音未落,樊龙脸色骤冷,狠狠挥臂暴喝:“动手!” “杀——!” 早已埋伏四周的土兵轰然发难,吼声如野兽咆哮,如潮水般扑向点将台。那股悍不畏死的蛮劲,让徐可求身边的禁军护卫瞬间面无血色。 护卫尚未拔刀,便被人潮彻底吞没。土兵下手狠辣,刀刀致命,全无半分礼法顾忌。徐可求大惊失色,转身欲逃,张彤早已纵身追上,手起刀落,一颗头颅滚落台前,滚烫鲜血喷溅木板,触目惊心。 “杀!杀光这些克扣粮饷、视我等为草芥的狗官!” 樊龙一声嘶吼,彻底点燃土兵积压的怨气与凶性。校场上,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展开,惨叫、喊杀、兵刃碰撞之声响彻重庆。 四川巡抚徐可求、总兵黄守魁、王守忠,及道、府、州、县官员二十余人,尽数被杀。鲜血顺着台板流淌,汇入长江,将一江碧水染得猩红。整座重庆府,转瞬沉入腥风血雨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