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王安心头一凛,愣怔片刻,才敢压低声音凑近回话:“皇爷圣明,这账面上的兵丁数字,向来水分极大。奴才私下听闻,底下各卫所吃空饷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,沈阳卫看似在册四万余人,实际能披甲上阵的战兵,怕是连一万都不到……” 朱常洛瞳孔骤然微缩,心头掀起惊涛骇浪。他虽知晓官场贪腐、卫所废弛,却没料到,边关兵员的水分竟大到如此地步。 “还有皇爷,这饷银自京城库房拨出,一路上要经过漂没、折色、火耗三道鬼门关,再经各级官吏、押运将官层层扒皮克扣,真正能送到辽东士卒手中,能剩下三四成就已是万幸了!” 王安的这番话,如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扎进朱常洛的心口。 他垂眸看向案头,那刚入库的十万两朝鲜助饷银,方才还是他心头唯一的慰藉,此刻看来,不过是杯水车薪,转眼便要被扔进辽东这个无底深渊,连半点声响都溅不起来。 “朕的内帑,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不成?”朱常洛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案角,在暖阁内焦躁地来回踱步,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力,“朕登基以来,从未效仿先帝那般挥霍无度,宫中赏赐、用度一概裁减节省,可这银子却如流水般往辽东砸,连半点回响都听不见!” 他心中清明,辽东饷银的窟窿,牵扯着朝堂上的东林党、浙党,牵扯着京城勋贵、地方官吏、边关将领,各方利益集团盘根错节,以他如今刚登基的根基,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彻底清算。可若是就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银子被贪墨蚕食,他实在不甘心。国库空虚无法开源,便只能从节流、查贪入手。 “不行!”朱常洛骤然停下脚步,周身焦躁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的厉色,“这笔账,绝不能这般糊涂算下去。熊廷弼要粮要饷,朕可以给;但这些银子究竟是用在了边关防务的刀刃上,还是填了那些贪官污吏的私囊,朕绝不能做这个睁眼瞎!” 他猛地转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安,语气不容置疑:“传朕旨意,命内阁首辅方从哲,选派得力钦差,即刻赶赴辽东,替朕彻查辽东兵饷、卫所实情,朕倒要看看,朕的江山,究竟被蛀空到了何种地步!” 泰昌元年2月,朝廷以户科给事中姚宗文为钦差,赴辽东阅视军务、核查粮饷。此行名义上是察边备、核军实,实则出自首辅方从哲的授意——一则监视熊廷弼,二则为浙党中人谋一份前程。姚宗文自己更是把这趟差使,当成了咸鱼翻身、一步登天的阶梯。 刚入辽境,姚宗文还维持着几分钦差体面,并未立刻发难。他心中算盘打得极响:熊廷弼是楚党魁杰,手握辽东经略大权,说话分量极重;自己在朝中久闲无缺,若能得熊廷弼在御前密荐,升个京卿不难,若能顺势留在辽东做监军,那更是手握实权、近水楼台。 是以初见熊廷弼时,姚宗文语气还算谦和,公事略一过问,便屏退左右,把心底私求和盘托出。 “经略久镇辽东,功在社稷,一言轻重,朝野皆知。”姚宗文堆着笑,语气恳切,“学生丁忧归里三年,回京之后,旧缺被占,屡推不就,久在闲散。此番奉旨阅视,只求经略在奏疏中附笔一言,举荐学生升补京卿,或留于辽东监军,学生必铭记大恩。” 熊廷弼听罢,眉头微蹙,只淡淡反问:“你懂兵事?” 姚宗文一怔,随即笑道:“监军重在监察军纪、催督粮饷,未必需要亲赴战阵……” “辽东不是朝堂清议之地。”熊廷弼直接打断,语气冷硬,“后金野战无双,我军新败之余,只能坚壁清野、凭城固守、徐徐练兵。监军若不懂战、不知兵、不晓地利敌情,轻则乱军令,重则误军亡师。你连基本战守形势都看不清,如何监军?” 姚宗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。他本以为,大家同朝为官,一浙一楚,虽不同党,也算门户中人,彼此抬举一手是情理之中,哪知熊廷弼半点情面不讲,直接拿“不懂兵”来堵他。 “经略此言未免过苛。”姚宗文强撑颜面,“后金不过塞外蛮夷,部落乌合之众,萨尔浒之败,多是将帅调度失宜、天气不利所致,并非明军真不能战。只要主动进兵,犁庭扫穴,何愁不能一雪前耻?” 熊廷弼听得冷笑:“主动进兵?你可知后金重甲骑兵冲阵之势?可知我军步兵野战不堪一击?你只看见朝廷兵马众多,看不见粮草不继、器械朽坏、将士胆寒。真要依你之言轻出,不出百里,必遭合围,到时候你是替将士死,还是替朝廷哭?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