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终南山的风还没从衣领里散干净,长安城的消息就砸过来了。 苏无为刚走进崇仁坊的院子,裴惊澜就从前厅冲出来,手里攥着一封帛书,脸色比那日在青铜门里还白。 “李轨派使团来了。人已经到了鸿胪寺,带队的叫张太,是个胡商打扮的汉人。使团里头——” 她顿了顿,“有三个西域和尚。” 苏无为脱靴子的手停住了。 西域和尚。 菩提流支的同乡。 “李淳风呢?” “在太史监。袁师让他用罗盘查那三个和尚的底细。” 苏无为穿上靴子,转身就往外走。 裴惊澜跟上,脚步快得像风。 太史监后院,李淳风蹲在石桌旁边,罗盘摆在桌上,指针转得跟风车似的,嗡嗡响。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,滴在罗盘上,把上面的刻度洇湿了一片。 “匹配度多少?” 苏无为问。 李淳风抬头,脸色难看。 “八成。妖气的纹路、频率、浓度——和菩提流支死前留下的一模一样。”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。 八成。 不是巧合,是同一伙人。 菩提流支的师兄师弟,或者——师父。 “他们来长安做什么?” “明面上是替李轨送国书,想跟陛下‘约为兄弟’。” 李淳风站起来,把罗盘收进袖子里,“暗地里——贫道怀疑,他们是冲着九鼎来的。”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 九鼎。 终南山。 镇妖塔。 菩提流支活着的时候就想打开妖界裂隙,死了以后,他的人还在继续。 “陛下知道么?” “袁师已经禀报了。陛下震怒,但没当场发作。” 李淳风压低声音,“陛下让袁师暗中盯着,等他们露出马脚,再抓现行。” 苏无为想了想,摇头。 “等他们露出马脚,太晚了。得让他们主动伸手,伸手的时候——把他们的爪子剁了。” 李淳风看着他。 “你有主意了?” “有。” 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,用手指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 “散布消息——九鼎已经从镇妖塔移出来了,暂时存放在终南山脚某个地方,准备择日运回长安。” 李淳风愣了一下。 “这不是假消息么?” “就是假的。” 苏无为把那个圈抹掉,又画了一个叉,“让他们去偷假的。偷到了——抓人。偷不到——也抓人。” 李淳风想了想,点头。 “贫道这就去办。” 他转身要走,苏无为叫住他。 “等等。那三个和尚的底细,查到了么?”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 “张太,凉州人,做丝绸生意的,李轨的座上宾。那三个和尚,一个叫‘般若多罗’,一个叫‘菩提流支’——” 他顿了顿,“同名。和洛阳那个妖僧同名。第三个叫‘不空三藏’,和咱们认识的那个不空师父同名。”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。 “同名?故意的?” “故意的。” 李淳风点头,“他们就是要恶心咱们。用妖僧的名字,用佛门高僧的法号——混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真假。” 苏无为把那三个名字看了两遍,记在脑子里。 般若多罗。 菩提流支。 不空三藏。 三个假和尚,三身红袈裟,三件骨法器。 “明日太极殿,陛下接见使团。” 李淳风道,“袁师让你也去。” “我去做什么?” “看戏。” 苏无为苦笑。 看戏。 他一个太史监客卿,六品官都算不上,去太极殿看戏——看的是李轨的戏,还是李渊的戏? 四月十七,太极殿。 苏无为跪在殿角,位置比上回还偏,偏到能看见殿门口的铜钉。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卷帛书,是李轨的国书。 殿中央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胡商,高鼻深目,皮肤黝黑,穿着一身绸缎袍子,腰系金带,脚蹬皮靴。 他的汉语很流利,流利得像长安土生土长的。 “大凉皇帝陛下遣臣张太,恭祝大唐皇帝陛下圣躬万福。” 张太拱手,姿势很标准,但眼神不标准——他的眼珠子在转,转得很快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把殿里的文武百官扫了一遍。 苏无为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袁天罡身上停了一下,在李淳风身上停了一下,最后——落在自己身上。 停了足有三息。 张太身后站着三个僧人。 红袈裟,骨法器,光头,赤脚。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,身材魁梧,面如锅底,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——仔细看,不是牛骨,是人的指骨。 一根一根的,白花花的,在烛火下反着光。 中间那个,又瘦又高,像一根竹竿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坐。 但他的手指在动,捻着骨法器——是一个小铃铛,铜的,上面刻着梵文。 每捻一下,铃铛就响一声,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。 最右边那个,又矮又胖,像个肉球,脸上堆着笑,笑容很假,假得像是画上去的。 他手里攥着一根骨杖,杖头上嵌着一颗骷髅头,拳头大小,白森森的。 苏无为盯着那颗骷髅头看了几秒,心里头冒出一个词——嘎巴拉碗。 用人的头盖骨做的法器,藏密里头用来盛供品的。 “陛下。” 张太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“大凉皇帝陛下愿与大唐永结盟好,共分天下。河西走廊,愿为大唐商路开通。西域诸国,愿为大唐藩属。” 李渊没说话。 他的手指在转佛珠,转得很慢,一颗,一颗,又一颗。 殿里安静了足有十息。 “共分天下?” 李渊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“李轨不过一介草寇,占据河西弹丸之地,也配与朕‘共分天下’?” 张太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。 “陛下息怒。大凉皇帝陛下并无冒犯之意。只是——” “只是什么?” “只是大凉皇帝陛下手中有一物,陛下一定感兴趣。” 张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,双手呈上。 太监接过来,递给李渊。 李渊展开,看了一眼。 他的脸色变了。 不是那种“愤怒”的变,是那种——被人掐住了命门、不得不重视的变。 “这是——” 他的声音有点干。 第(1/3)页